“素素,你为什么这样高兴?”爸爸问。 “我要-当科长了。”素素答。爸爸高兴坏了。六岁的时候,素素在幼儿园当小组 长,爸爸高兴得见人就说。九岁的时候,素素当少先队的中队长,爸爸也美得一颠一颠 的。…在那个汽笛长鸣的时候,爸爸忽然哭了,他的脸孔扭曲得那么难看。火车上的孩子们也哭成一团。但是素素一滴眼泪也没有掉,看来她一心大有作为,比她爸爸坚决得多。“您来了?”“您好!”“今天用点什么?”“我先跟您清帐。这是四两粮票,两毛八分钱。”“您真是小葱拌豆腐。”“不,我不吃拌豆腐。还是来四两炒疙瘩吧。”“您不换个样儿吗?有水饺,每两七个,一毛五分钱。包子,每两两个,一毛八分。芝麻酱烧饼就老豆腐,吃四两只要三毛。”“什么快就吃什么。”“您等等,那边又来人了。…那我去给您端包子,今天还要六两吗?…包子来了,您怎么这么忙?您是大学生吗?”“我配吗?”“您是技术员、拉手风琴的、还是新结合到班子里的头头?”“我像吗?”“那…”“我还没有工作。”“您等一等,那边又来了一位顾客。…没有工作您怎么这么忙?”“没有工作的人也是人,有生活,有青春,有多得完不了的事。”“您忙什么呢?”“看书。”“书?什么书?”“优选法。古生物学。外语。”“您考大学?”“现在的大学是考的吗?我又不会交白卷。”“可惜,张铁生的经验不好推广。”“总要学点什么,总要学点有意思的东西。我们还年轻。是吗?”他吃完包子,匆匆走了,留下了一个谜。 他准时,又在同一个时间来了,这次是老豆腐。灰白色的老豆腐上撒满了绿色的韭菜花、土黄色的麻酱和鲜红的辣椒。为什么中外人士都知道秦始皇,却不知道发明老豆腐的天才科学家的名字呢?“您骗我。”“没有啊!”“您说您没有工作。”“是的,三个月以前,我才从北大荒‘困退’回来。但是,下个月我就上班了。”“在哪个科研机关?”“街道服务站。我的任务是学徒,学修理雨伞。”“这回您可惨了。”“不。您有坏了的雨伞吗?赶明儿拿给我。”“可您的优选法,还有古生物学,外语什么的…”“继续学。” “用优选法修伞吗?还是用恐龙的骨架做一把伞?”“哦,优选法对于伞也是有用处的。但问题还不在这里。您听我说…再来一碗老豆腐吧,辣椒不要那么多了,您瞧,我已经是一脑门子汗。谢谢…是这样,职业是谋生的手段,也是最起码的义务,但是人应该比职业强。职业不是一切也不是永久。人应该是世界的主人,职业的主人,首先要做知识的主人。您修伞我也修伞,您挣十八块我也挣十八块;但是您懂得恐龙,我不懂,您就比我更强大,更好也更富有。是吗?”“我不懂。”“不,您懂,您已经懂了。要不,您干嘛和我说话?那位山东顾客正在发脾气,他的煮花生米里有一块小石头,把他的牙床硌疼了。再见。”“再见。明天见。” “明天”两个字使素素的脸发烧。明天就像屁股帘儿上的飘带,简陋,质朴,然而自由而且舒展。像竹,像云,像梦,像芭蕾,像G弦上的泛音,像秋天的树叶和春天的花瓣。然而它只是一个光屁股的赤贫的娃娃也能够玩得起的屁股帘儿。 明天他没有来。明天的明天他也没有来。为了寻找一匹马驹,素素迷了路。在山林里,她咴儿咴儿地叫着,她像一匹悲伤的牝马。她像被一下子吊销了户口、粮证和购货本子。“是您!您…还来!”“我奶奶死了!”素素像掉到冰窟窿里,她靠在墙上,半天,她才想明白,这个戴眼镜的小傻子的奶奶并不是自己的奶奶。然而她仍然十分悲伤,身上发冷。“生命是短促的。所以,最宝贵的是时间。”“而我的最宝贵的时间是用来端盘子的。”她忧郁地一笑,好像听到了遥远的小马驹的蹄声。“谢谢您给那么多人端过盘子。但不止是端盘子。”“还有什么呢?就是端盘子也不见得那么需要我。为了在这里端盘子,我爸爸妈妈没少费劲。”“一样的,”一个会心的笑,“我建议您学点阿拉伯语,你们是清真馆。”“清真馆又怎么的?反正埃及大使不会到这里来吃炒疙瘩。”“但是您可能担任驻埃及大使,您想过吗?”“您可真会开心,”小马驹跑进清真馆,踏痛了她的脚,“简直是在做梦!”“做做梦,开开心,又有什么不好?否则,生活不是太沉闷了吗?而且您应该坚信,您完全可以做到和驻埃及大使具有同样的智慧、品格、能力,甚至远远地把他甩在后面。您可以做不成大使,但是您应该比大使还强。关键在于学习。”“这话有点野心家的味儿。”“不,这只是起码的阿达姆的味儿。”“什么?”“阿达姆。”“什么阿达姆?”“这是我要教给您的第一个阿拉伯语词:阿达姆-人!这是一个最美的词。伊甸园里的亚当,就是阿达姆的另一种音译。而夏娃呢,发音是哈娃,就是天空。人需要天空,天空需要人。”“所以我们从小就放风筝。”“瞧,您是高材生。”


3 из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