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都是要死的,战胜死亡的惟一办法就是勇敢地去面对。
我的生命在十六岁时重新开始。我不再梦想咆哮的海啸和地震后荒芜的山林。对我而言,只有军队才是能够抵御一切狂风暴雨的方舟。上军校的第一年,我就学会了寻花问柳,纵情声色。与女人的拥抱也是一种死亡。后来我逐渐懂得怎样为国家牺牲快乐,怎样抑制情欲。《叶隐闻书》是我成长道路上的指明灯。
我已经可以坦然地面对死。为什么要结婚呢?武士死后,他的妻子也得自杀。为什么还要把另一个生命推向深渊?我非常喜欢孩子,他们是种族的延续,国家的希望。可我没能力要小孩。他们要在父亲的关爱下成长,而不是整日为父亲守孝。
妓女的魅力是暂短的,好似清晨玫瑰花上的露水,转瞬即逝。她们看破红尘,感情平淡,却可以抚慰军人脆弱的心灵。妓女们出身贫贱,渴望幸福,却又不敢奢求永恒。而军人也是被判了刑的死囚,我们的心灵相通,在人海沉沦中相互扶持。我们的性关系中有一种宗教的纯洁。
毕业后,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嫖妓了。高级军官们公开包养艺妓,职位较低的则满足于廉价姻缘。
我和光的初识是在1931年6月。我们在一间茶坊中庆祝上校升职。纸门轻轻拉开,艺妓们鱼贯而入。夜幕降临,平台外,一叶叶小舟上点着灯笼,沿江而下。我微有醉意,脑子发沉。一个军官划拳输了,被灌得酩酊大醉。我放声大笑,正当我忍不住要冲出去呕吐时,一个学徒艺妓走入了我的视野。她穿着宽袖上印有鸢尾花的长袍,向我们鞠躬致意,缓慢而优雅。虽然脸上涂了厚厚的白粉,下巴上的一粒美人痣却赋予她一种特殊的忧郁。
她从箱中拿出三弦,手执象牙拨片,调好琴弦之后,抬臂一划。琴声突发,宛若夏日中的惊雷。狂风四起,吹倒了大树,吹散了乌云。拨片的沉音引出山间的闪电。瀑布奔流而下,河水飞涨,海面上惊涛拍岸。一阵沙哑的歌声传了出来,唱着失意的爱情,残酷的遗弃,痛苦的黑暗。欢乐的醉者,我玩味着词语里的悲哀。魂飞神往之中,我觉得学徒艺妓是向我一人述说情爱的,感动得几乎落泪。突然间琴声和歌声同时中断。在座的军官们围拢在她的身边,屏息静气,听呆了。学徒艺妓收拾好琴,躬身告退,留下一阵衣衫的窸窣声。
29
夜珠求了父母半天,一定让我陪她参加新任市长的生日酒会。我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以为姐夫的情妇也会出席,打算暗地观察,在他们眉来眼去时突然出现。
母亲没法拒绝她含泪的请求,便同意了。我对姐姐的嫉妒很不耐烦,却又暗暗希望可以在那里遇到敏辉。中午刚过,夜珠就借口头痛,躺到天黑,待姐夫一出门她便起床梳妆。
“夫人好,小姐好。”
服务生站在台阶下向我们鞠躬施礼,其中一个引我们踏入红漆大门,直穿过三重院落。
盏盏红灯笼把花园照得亮如白昼,树林间散放着上百张桌子。东边是西洋乐师,穿着燕尾服,高奏华尔兹。西边是一台京剧,锣鼓喧天。
我和夜珠好像两个潜伏的猎人,绕过人群在松林中胡乱选了一张圆桌。为了化解料峭的春寒,主人叫人四处燃起了火炉。姐姐一坐下就开始抱怨:火光这么刺眼,叫她怎么认出姐夫呢?我只能帮着她四下观望。突然我看到了穿着西装的晶琦,远离宾客,独坐一角,正在那儿微笑着打量我。
我溜过去和他打招呼。
“来碗烧酒吗?”他热情问道。
“不了,谢谢,我最讨厌这种味道。”
晶琦一挥手,侍者过来,在桌上摆了十几道菜。
他拿起筷子,给我碗中夹了几片透明的肉。
“尝尝熊掌吧。”
这是满族贵族最喜欢的菜,我一口吞下,什么味
道都没有。
“这个是黄酒中泡了五年的驼蹄,”他说,“这是黑龙鱼,今天早晨从松花江深处钓上来的。”
我动动筷子,只是示意而已,我问他敏辉有没有来。
“他没来。”他答道,又问,“你找他干吗?”
我回道:“我找他干吗?问一句不行吗?我是被姐姐硬拉来的,连晚会的寿星,新任市长的模样都不知道!”
顺他指的方向,我看到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又矮又胖,穿着锦缎长袍。
“你怎么认识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