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亮暗淡无光,寒风如婴孩般呻吟着。遥远的夜空中,神仙们以星星做棋子也在对弈。


对面的男人反复清点着,一共输了十八子,他叹了口气,把蜡烛交给我,站了起来。这时,我才发现他原来身材十分魁梧。他背上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把棋子放回木匣,它们在我的指间嘎吱嘎吱作响。我独自一人,但拥有一百八十名英勇善战的士兵。我满足,我骄傲。今天,是我的第一百次连续胜局。

2

母亲身材矮小,只到我胸前。因为长年守寡,她人都已干枯了。目前,当我告诉她我将被派往满洲战场时,她一言不发,痛苦地望着我。


“母亲,对不起,您的儿子要去履行他军人的使命。”


她一言不发,退回自己的房间。透过白纸糊的板壁,我看见她单薄的身影在灯下晃动。母亲整整祈祷了一夜。


今天早晨,东京下了第一场雪。我双膝跪地,双手平放在榻榻米上,向祖先灵位叩拜。当我直起身来时,目光碰到了父亲的遗像。他在对着我微笑。祝福我吧,父亲。


全家人都在客厅中等我,大家跪坐着,这种安静是悲凄的语言。我先向母亲告别,仿佛还是当年那个离家上学的小男孩:“母亲大人,我走了。”她向我深深还礼。


我拉开房门,径直走入花园。母亲和弟、妹默默地跟着我。


我转过身来,一鞠到地,泪水从母亲的面颊流淌下来。当她鞠躬还礼时,我听到她的和服在簌簌作响。我掉头跑了起来,母亲情不自禁,在雪地中追我。


我停住脚步,母亲也停住脚步,她一定是担心我扑到她的怀中,后退了一步。


“满洲国是我们的友好邻邦。”母亲喊道,“可惜的是,一些好战分子要破坏两国皇帝之间的情谊。你的职责是坚守和平,在死亡和怯懦之间要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


我们在军乐队的喧嚣声中上了船。码头上挤满送行的人们,他们把彩带和鲜花抛过来,发出阵阵欢呼,这一切都带着泪水的咸味。


河岸和港口的嘈杂声渐渐远去。我们驶入了浩瀚的大海,人的离情与这无穷的浪涛相比又是多么渺小啊。


我们在朝鲜的釜山登陆,然后挤进一列火车向北挺进。第三天凌晨,车队停了下来。我们兴奋地跳下车,伸展伸展筋骨。我一边小便,一边轻快地吹着口哨,看着鸟儿在天空盘旋。突然,一声闷响,几个人逃进树林。只见十几步开外,刚从军校毕业的尹雪躺

在地上。他双目圆瞪,鲜血从咽喉汨汨涌出。上了火车,我的眼前一直闪现着他惊异的扭曲的面孔。


难道死亡和吃惊一样的轻而易举吗?


列车在深夜到达满洲边境。冰霜冻得大地在路灯下闪闪发光。远处,一只野狗长吠不止。

3

陆表兄教会我下围棋。那时我四岁,他长我一倍。


整日里对着棋盘冥思苦想,有时会十分痛苦,然而对胜利的渴望往往能使我一动不动。


陆表兄在十年后成了杰出的棋手。他名震“新京”,连满洲“皇帝”都在宫中接见过他。我在暗中帮助他走向辉煌,他却从未言谢。我是他的影子,他的秘密,他最好的对手。


二十岁的表兄俨然像个老先生。几绺白发遮住了他的前额。他常常背着手,弯腰驼背,踱步缓缓。下巴上刚刚长出的胡须稀稀疏疏,好似百岁老人的山羊胡。


一周前我收到了他的一封信:


“我是为你来的,小表妹。我已经做了决定,我要和你谈谈我们的未来。”


这封信其余的部分则是晦涩的表白。小心谨慎的表兄浅醮淡墨,笔走龙蛇,水印间的一行行草书宛如薄雾中飞舞的白鹤。几百个小字,冗长难解,满满三页纸,怎能不叫我发怒。


注:“新京”,伪满在长春市建都,改用此名,下同。

4

训练因频繁的降雪而中断。在冰霜寒风的威慑下,我们只好躲进营房里打牌度日。


在满洲里北部的农村,据说乡民们从不洗澡,把鱼脂涂在身上御寒。在我们的强烈要求下,营部终于搭建了临时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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