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外,官兵们哆嗦着排起长队。浴室内热气腾腾,墙上渗出水珠。打锅坐在火炉上,雪水沸腾。每人用木桶舀出自己的一份。


我连忙脱光衣服,用浸湿的毛巾擦身。离我不远处,几个人坐成一圈。三四个军官正一边互相擦背,一边议论时事。我走近才认出了森上校,他是为满州独立而征战多年的老将。


今天早晨的报纸报道说,张学良、杨虎城在西安扣押了蒋介石,他们请求国共合作,北上抗日。


“张学良这懦夫,就会绑架、暗杀。”森上校挪揄道,“三一年我们刚包围他在沈阳的大本营,这个浪荡子放下枪就逃跑了。至于蒋介石,他是个职业骗子。为了掐死那些共产党人,他甚至会去拥抱他们的。”


“在中国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打得过我们。”一个军官嚷嚷道,他的勤务兵正在卖力地给他搓背。“十几年的内战摧垮了他们的国气,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像对待朝鲜一样,将这片土地一口吞掉。你们等着瞧吧,只要我们的大军决定沿着铁路南下,三天之内就可以拿下北京,六天之后,我们就能在南京街头漫步,再过八天,就打到了香港,东南亚的大门在那里向我们敞开。”


向中国进军是步兵营中最普遍的一种思想潮流,虽然政府对此保持缄默,我们相信,这一伟大的日子已不远了。


那天晚上,恢复清洁的我睡得很香。


入夜,一阵衣袂的窸綷声惊醒了我。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父亲披着深蓝色的棉袍,坐在隔壁。母亲走来走去。她那灰紫色和服微微掀起,露出浅玫瑰色的裙衫。她还是年轻时的模样,杏眼边没有一丝皱纹,身上散发着春天的气息,那是父亲从巴黎带回的香水的味道!


突然,我想起来,自从父亲去世后,她再也没打开过这瓶香水。


梦境离我远去,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思乡之情。

5

陆表兄驼着背,面容消瘦,一副厌倦世事的样子。他一直紧盯着我,眼神忧伤不安。我对着他问道:


“表哥,你怎么了?”


他一言不发。


我邀他下盘棋。他在我房中,坐立不安。他的棋式暴露出内心的慌乱,棋盘上占据的地域不是太窄了,就是太宽。表兄的天才只限于古怪复杂的布局。我猜他一定还在读那些古旧的棋谱。他有一位身为古玩贩子的邻居,这个大骗子整日卖给他这些破烂。有时我甚至想,这些所谓神赐的书稿中净是些奇局异事,表兄弄不好得跟古代高手一样,以疯狂告终。


“表哥!”我叫道,“你不想着棋局,只盯住我的辫子发呆。你变得好奇怪啊!到底怎么了?”


被我看穿了心中的秘密,陆表兄的脸刷地红了。他不住轻咳,神色宛如年迈昏聩的老者。我再也没耐心等下去,挪揄道:


“你在书中又读了些什么,表哥?长生不老吗?你越来越像那些炼丹术士了,成天颤着声说话,神神道道的,好像成仙了似的。”


他不理我,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到我扔到桌上的那封信上。


他来家后,一直等着我回答他信中的提问。而我则下定决心,三缄其口。


他垂头丧气地回了“新京”。我去车站送他。看着火车在纷飞的大雪中渐渐远去,我感到异常的轻松。

6

终于盼来了我的第一场战斗。


我们中队接到命令,追捕一小撮在满洲领土上与我们作对的中国士兵。一星期前,化装成日本士兵,偷袭军事仓库,夺取了不少武器和粮食。


整整四天,我们在冰冻的大河上顶风前进。积雪过膝,我虽穿着新棉衣,却仍觉得寒风如千万把快刀刺骨,手脚早就麻木了。肩上背负着沉重的军囊,头深深地缩进大衣领口中。行军时我再没有什么别的念头,只希望能快点儿安营扎寨,在火堆旁取暖。


一座小山脚下,枪炮声大震。前方很多战士中弹倒下了,我们卧倒在雪中,我们陷入了包围!敌人居高临下,我们没办法还击。我的腹部突然一阵剧痛,我受伤了!我要死了!伸手一摸,根本没有伤口,一定是恐惧引起的痉挛。我为自己的懦弱深感惭愧。我抬起头,擦掉眼睛上粘的雪。有经验的士兵已经奔向结冰的大河,在河岸的掩护下还击。我一下子站起身,跑了过去。无数次流弹险些击中我,此刻,我真正懂得了在战争中,生死正如抽签一样,单看你抽出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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