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二岁时来到学校,继母除去了眼中钉,鸿儿也获得了自由。


学校里,鸿儿决意把自己变成城市女孩儿,改掉自己的乡下口音。没多久,她就熟知游戏规则,玩得城里人任她差遣。她时常对学校门方施以小恩小惠,年底再送些酒水礼物,这样就可以随意出入。同宿舍的女孩儿们比她大得多,鸿儿从她们那里知道了香槟、巧克力和华尔兹的醉意,学会了化妆、隐瞒年龄、让人邀请参加舞会。常有男人开车来接她,为讨她欢心曲意逢迎。


从那以后,鸿儿最恨暑假。老家中房屋阴暗潮湿,鸡鸭臊臭味让人恶心欲呕。父亲随地吐痰,继母出口成脏。饭桌上,两个弟弟常常蹲在椅子上,手捧大碗,狼吞虎咽。


这一夜我和鸿儿同榻而眠,她面朝墙睡在里面,一直喃喃地对我倾诉,渐渐地,声音和话语都已模糊难辨。


我久久不能入眠。女孩子快十七岁了。她父亲正在给她找婆家。三年的逍遥时光转眼就要结束了。在此之前,她能在灯红酒绿之中遇上一个愿意改变她命运的男人吗?

18

有些日子里,我会踌躇满志,快乐而平静地等待死亡。如果国家需要,我会奋然捐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尽一个皇家战士的天职。然而英雄的道路远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平坦。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在迷惘恐惧中蜿蜒前行。


早晨,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趴在太阳烤干的大地上。地上溢出的热气传来热流,使我直打瞌睡。我用了好长时间才睁开困倦的双眼,发现面前立着一块墓碑。我居然在母亲的坟前睡着了。怎么,母亲已过世了吗?


我凄凉地叫了一声,这才从梦中醒来。冬日的太阳还没升起,征用的茅屋比墓穴还要阴森。黑暗中,士兵们的鼾声此起彼伏。真想能有个人为我圆梦。但愿不是凶兆吧?这会不会是母亲在离开这个世界前传给我的讯息?此时此地,东京远在千里之外,又有谁能告诉我母亲是否安康?


经过这几个月的战火洗礼,死亡对我来说已变得轻如鸿毛。可万一母亲有个三长两短,这种痛苦,比残肢断臂还令我难以忍受。


一个战士总是难以忠孝两全。他在出征的同时也扼杀了亲人们的欢乐。如果说我的生命有什么意义的话,那祖国就得感谢一个女人为此所作的牺牲。


在黑暗中,我找出了纸和一截铅笔。虽然看不清自己在写些什么,我还给母亲写了一封信表示自己的忏悔。原谅我这不孝之子吧!


我把信方方正正折好,塞在枕下。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外界联络上!

19

鸿儿向我坦言:


“我爸爸是地主,我却是乞丐。每次问他要钱,他都会勃然大怒,最后勉强扔给你几张,根本不够花!”


她又说:


“我要嫁个比我大得多的男人,他知道怎么疼我。”


几天后,她暗示我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你知道,一个真正的男人和那些围着学校转的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子可大不一样。他知道你在想什么,怎样才能哄你开心。在他身旁,你不再是小女孩儿,而是一个女神,一个经过了几世几劫的沧桑灵魂,他自己却好像新生儿般,永远为你的美丽而惊叹。”


虽然鸿儿已成为我最好的朋友,我却从未能完全理解她话中的深意。她扭曲的灵魂有明暗两面。她虽向我吐露了不少隐私,但她的生活对我来讲依然十分神秘。


周一早上,她来到学校,兴奋而疲倦。她的辫子看得出烫过又拉直了。她陶醉在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欢乐中,对我说:


“难心等待一个处女成熟起来,是一个男子能给的最好的爱的证据。”


我羞红了脸,无言以对。鸿儿谈论男女情爱从不避讳。此时此刻,我觉得这种坦诚既可耻又可敬。与她相比,我对女人一无所知,在这大千世界中是个盲人。


我大胆问道:


“怎样才能走出包围我们的黑暗?”


她没懂我的意思,我又问道:


“怎样才能变成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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